第323章 阿碧之死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慕容复就醒了。
昨晚他几乎没有合眼。
给李青萝的信送出去后,他一直在等回音。
可等到深夜,没有消息。
包不同说信送到了,王夫人看了,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只说了句“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慕容复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太湖上雾很大,什么都看不清。
他正要去看看阿萝醒了没有,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碧。
回燕子坞两天了,他还没有去看过阿碧。
段誉说阿碧被父亲关进了地牢,后来李青萝占了庄子,不知有没有放她出来。
以李青萝的性格,恐怕不会善待慕容家的人。
慕容复披上外衣,走出房门。
包不同正在廊下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
“公子,这么早?”
“带我去地牢。”
包不同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公子,地牢那边……昨天我去看过。”
慕容复停下脚步,看着包不同:“怎么了?”
包不同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阿碧姑娘她……公子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慕容复心头一沉,加快脚步向后山地牢走去。
地牢在参合庄后山的一处石壁下,入口被藤蔓遮住,不熟悉的人根本找不到。
慕容复拨开藤蔓,推开沉重的铁门,走了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甬道昏暗一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慕容复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石牢前,停下脚步。
铁栅栏上挂着一把锁,锁没有锁,虚挂着。
他摘下锁,推开铁门。
石牢不大,只有一丈见方,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
墙角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的饭已经干了,上面落满了灰。
阿碧靠在墙角,头低垂着,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污渍。
头发散乱,遮住了脸。
慕容复的心猛地一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阿碧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一层霜——
石牢里太冷了,冷到她的睫毛都结了冰。
慕容复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没有呼吸。
又去摸她的脉搏。
没有跳动。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阿碧……”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包不同站在门口,低声道:“昨天我来的时候,就这样了。她……她是咬舌自尽的。”
慕容复的目光落在阿碧的嘴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可以看到里面的舌头已经断了,伤口处凝固着黑褐色的血块。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满是血丝。
“什么时候的事?”
包不同犹豫了一下:“看尸体的僵硬程度,至少三天了。”
三天。
三天前,他还在从大理回燕子坞的路上。
如果他早回来三天,阿碧也许就不会死。
慕容复站起身,环顾石牢。
墙壁上,用血写着几行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的。
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在昏暗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公子,下辈子别再骗人。”
“阿碧不悔。”
“只恨不能看到小主人长大。”
慕容复站在墙前,望着那些血字,一动不动。
---
他没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包不同不敢打扰,退到甬道口,远远地守着。
慕容复的脑海中,一幕一幕闪过阿碧的影像——
她第一次来燕子坞,才十二岁,扎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叫他“公子”。
他那时候十七岁,刚从外面回来,满身风尘,看到她站在廊下,笑了笑说:“你就是阿碧?以后跟着我。”
她点头,眼睛亮亮的,像太湖的水。
她学东西很快,琴棋书画,一教就会。
父亲说,这丫头聪明,可以留着用。
他那时候不懂“留着用”是什么意思,后来才知道,父亲从一开始就在训练她,让她做棋子。
她给他下毒,骗他说怀孕,甚至想杀他。
可她最终还是背叛了父亲,选择站在他这边。
她说过:“奴婢不想害公子,可奴婢也不敢背叛老爷。”她一生都在忠与义之间挣扎,最后选择了忠——忠于自己的心。
她替王语嫣挡过剑,右肩被刺穿,差点废了一条手臂。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还对王语嫣说:“王姑娘是好人,奴婢不能让她受伤。”
她在地牢里,被关了四个月。
四个月,没有人来看她,没有人给她送药,没有人问她冷不冷、饿不饿。
她一个人,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石牢里,独自面对死亡。
她咬舌自尽的那天,在想什么?
是不是在想他?
是不是在想王语嫣?
是不是在想那两个她没能看到长大的孩子?
慕容复伸出手,轻轻拂去阿碧脸上的灰尘。
她的脸很凉,像冰。
“阿碧,你怎么这么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
“你为什么不等人来?你知不知道,我回来了。我把燕子坞拿回来了。我带你出去,给你找大夫,你的伤能好的。”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已经僵硬了,指甲发黑,手腕上有被绳索勒出的深痕。
“你说下辈子别再骗人。好,我答应你。下辈子,我不骗你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
慕容复亲手将阿碧的尸体从地牢中抱了出来。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四个月的囚禁,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囚衣空荡荡的,像是挂在衣架上。
包不同想帮忙,慕容复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他抱着阿碧,一步一步走上山坡。
后山有一片空地,旁边是茶花林。
冬天的茶花没有开,只有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慕容复选了一棵最大的茶花树,在树下挖坑。
他的内力恢复了大半,挖坑不费什么力气,可他挖得很慢,一锹一锹,像是在做一件极其庄重的事。
包不同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他跟着慕容复二十多年,从没见过公子这样——
沉默,沉默得让人害怕。
坑挖好了,慕容复将阿碧放进去。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又把她的头发理顺,遮住脸上那道鞭痕。
“阿碧,你在这里睡。旁边就是茶花林,春天的时候,花会开。你能看到的。”
他捧起土,一把一把撒在她身上。
土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手上。
他没有用锹,亲手埋她。
包不同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跪在坑边,磕了三个头。
“阿碧姑娘,你走好。包三哥给你磕头了。”
慕容复没有看他,继续捧土。
坑填平了,他找了一块青石板,立在坟前当墓碑。
从怀中取出匕首,在石板上刻字——
“阿碧之墓。慕容复立。”
刻完,他跪在坟前,一言不发。
包不同跪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风吹过茶花林,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泣。
---
慕容复回到还施水阁时,阿萝正坐在窗边等他。
看到他衣袍上沾满泥土,手上还有没洗掉的血迹,阿萝的脸色变了。
“慕容大哥,你怎么了?”
慕容复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阿碧死了。”
阿萝怔住:“阿碧?就是你说的那个……给你下毒后来又救了你的人?”
慕容复点头:“她被关在地牢里,咬舌自尽了。”
阿萝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慕容大哥,你……你还好吗?”
慕容复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阿碧跟了我十几年,从她还是个孩子就跟了我。她骗过我,害过我,可她也救过我,护过我。她死在地牢里,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阿萝将他揽入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
“慕容大哥,不是你的错。你那时候不在燕子坞,你没办法救她。”
慕容复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她在墙上写了字——‘公子,下辈子别再骗人’。”
阿萝的手停了一下。
“她是在说你,还是在说她自己?”
慕容复沉默了很久,轻声道:“都在说。她骗了我,我也骗了她。我们都骗了太多人。”
阿萝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
傍晚,慕容复又来到阿碧的坟前。
他带了一壶酒,两个杯子。
将一杯酒洒在坟前,自己端起另一杯,一饮而尽。
“阿碧,这是你最喜欢喝的桂花酒。我从镇上带回来的,你尝尝。”
他倒了一杯,洒在坟前。
酒渗进泥土,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记。
“你说下辈子别再骗人。我答应你。可我这辈子,已经骗了太多人。语嫣、阿朱、乔峰大哥、段誉……还有阿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也许,我停不下来了。”
他坐在地上,靠在墓碑上,望着天空。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将天边染成暗红色,茶花林的枯枝在晚霞中像一幅水墨画。
“阿碧,你在那边,见到语嫣了吗?你帮我告诉她,我想她了。很想很想。”
他的眼角有泪,被晚风吹干,又涌出来,又被吹干。
不知过了多久,天彻底黑了。
慕容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阿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下山坡。
身后,茶花林中传来风吹枯枝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叹息。
[作者寄语] 本章 第323章 阿碧之死 来自 万蛊 的《表妹,我需要你助我复国》。竹影藏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