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谈判

腊月十九，天刚亮，参合庄还笼罩在浓重的霜雾中。

慕容复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一夜未眠。

阿萝还在后院的厢房里睡着，他让刚找回来的老护院刘伯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昨夜，他想了很久。

李青萝退走得太干脆了，这不像是她的性格。

她一定还有后手。

果然，天刚亮，包不同就来了。

“公子，王夫人派人送来帖子，说今天辰时，她要来参合庄与您谈判。”

包不同站在堂下，抱拳道。

他是在李青萝撤走后连夜赶回来的，四个月的颠沛让这位慕容家的老仆憔悴了许多，花白的头发又稀疏了几根。

慕容复没有惊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帖子呢？”

包不同将一张烫金请帖呈上。

慕容复展开，上面写着——

“慕容复亲启：燕子坞归属，今日了断。辰时，参合庄大堂，不见不散。李青萝。”

字迹潦草，可见写帖子的人心绪不宁。

慕容复合上帖子，放在桌上。

“包三哥，你带人去把后山的密室守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

包不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公子，王夫人会不会带人来？”

慕容复淡淡道：“她一定会带人来。但她不敢动手。大理段氏的名头，她惹不起。”

包不同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辰时，李青萝准时来了。

她只带了三个人——

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穿着灰布僧袍，手持禅杖，目光如电，一看就是高手。

慕容复不认识他，但能从老者的气息中感觉到，此人的内力不在他之下。

李青萝走进大堂，在老者的搀扶下坐到了慕容复对面的椅子上。

她的左臂还吊着绷带，脸色比昨日更差，眼底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岳母大人，请坐。”

慕容复做了一个手势，让人上茶。

李青萝没有喝茶，盯着慕容复，开门见山：“慕容复，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燕子坞，我要一半。”

慕容复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

“北面的参合庄归你，南面的码头和渔村归我。湖面上的水域，以湖心岛为界，东西各半。”

李青萝的声音冷硬，不容置疑。

慕容复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缓缓道：“岳母大人，燕子坞是慕容家的祖业，一草一木，一寸一土，都是慕容家的。您凭什么要一半？”

李青萝冷笑：“凭你父亲占了曼陀山庄。你父亲占我的家，我占你的家，天公地道。你若想把曼陀山庄还给我，燕子坞我全部归还，分毫不取。”

慕容复摇头：“曼陀山庄不在我手里。我父亲去向不明，我没办法还你。”

李青萝的眼中闪过寒光：“那是你的事。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大堂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白发老者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握禅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

慕容复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负手而立。

“岳母大人，燕子坞我最多让出东边的三间偏院和一个小码头。其他的，免谈。”

李青萝的脸沉了下来：“慕容复，你当我是在跟你讨价还价？你父亲占了我的曼陀山庄，我只要一半燕子坞，已经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她，目光平静：“曼陀山庄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等我找到父亲，我会让他把曼陀山庄还给你。”

李青萝冷笑：“等你找到他？你父亲躲了三十年，你找不到他的。”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您想要怎样？”

李青萝站起身，走到慕容复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不要你的燕子坞。我只要一样东西——把语嫣还给我。”

慕容复的瞳孔微缩。

“把语嫣的遗体从寒玉棺中取出来，还给我。我立刻离开燕子坞，永不踏足。”

---

大堂中安静得能听到炭火噼啪的声音。

慕容复望着李青萝，目光中的平静渐渐被一种冷意取代。

“不可能。”

李青萝的脸色变了：“慕容复，语嫣是我的女儿。她的遗体，本来就该由我来安葬。你凭什么把她锁在冰棺里，不让她入土为安？”

慕容复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语嫣是我的妻子。她活着的时候，是我的人。她死了，也是慕容家的人。我不会把她交给任何人。”

李青萝的眼中涌出泪水，声音嘶哑：“你还有脸说她是你的妻子？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你另娶新欢，让别的女人怀了你的孩子，你还有脸说她是你的人？”

慕容复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语嫣的死，我从不推卸责任。但她临终前说过——‘别怪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到死都在维护您。”

李青萝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嫣儿……嫣儿……”

慕容复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了一些：“岳母大人，语嫣在寒玉棺中，面容如生，十几年都不会腐坏。您可以随时来看她，我不会拦您。但把她带走，不可能。”

李青萝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慕容复，你就是想用语嫣的尸体要挟我，对不对？你以为我会因为语嫣在燕子坞，就不敢动你？”

慕容复摇头：“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李青萝擦干眼泪，重新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好。你不交语嫣，燕子坞我就不会放手。一半的条款，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她转身要走，慕容复忽然开口。

“岳母大人，您知道大理段氏的势力有多大吗？”

李青萝停下脚步。

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块大理皇室令牌，放在桌上。

“我在大理，可以调动两万兵马。您信不信，我只要一纸书信，大理的军队就能踏平曼陀山庄？”

李青萝的脸色煞白。

慕容复继续道：“我不想这样做。您是语嫣的母亲，我不想与您兵戎相见。可您若执意要与我为敌，我只能不客气了。”

那白发老者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李青萝身前。

“慕容公子，老朽听说过你。武功高强，心思缜密。可老朽也听说，你从不威胁人。今日怎么破了例？”

慕容复看着老者，淡淡道：“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老者道：“老朽无门无派，不过是王夫人的一个故人。慕容公子，老朽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王夫人丧女之痛，你不体谅也就罢了，何必再往伤口上撒盐？”

慕容复沉默了片刻，抱拳道：“前辈教训的是。可语嫣的遗体，我是不会交的。这是底线。”

李青萝推开老者，盯着慕容复，一字一句道：“慕容复，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么交出语嫣，要么接受一半燕子坞的条款。若两者都不答应，我就毁了你燕子坞的一草一木。”

她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老者看了慕容复一眼，叹了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

慕容复坐在还施水阁的书案前，手指敲着桌面，眉头紧锁。

阿萝端着一碗莲子汤走进来，放在他面前。

“慕容大哥，还在想谈判的事？”

慕容复合上面前的《洗髓经》，揉了揉太阳穴：“她让我交出语嫣。”

阿萝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那你怎么想？”

慕容复摇头：“不可能。语嫣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她走。”

阿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慕容，你有没有想过，王夫人说的也有道理。语嫣是你妻子，可她也是王夫人的女儿。她死了，王夫人想把她安葬在曼陀山庄的祖坟里，也是人之常情。”

慕容复转过头，看着阿萝，目光复杂。

“阿萝，你不懂。语嫣如果被带走，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阿萝握住他的手：“慕容大哥，人死不能复生。你留着她的遗体，又能怎样？她不会醒过来，不会跟你说话，不会对你笑。你只是放不下罢了。”

慕容复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阿萝，你知道吗？语嫣临死前问我，‘你可曾有一瞬真心对我’。我没有回答。她死了，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在乎她。我想告诉她，可她已经听不到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把她留在寒玉棺里，至少觉得她还在我身边。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我就真的失去她了。”

阿萝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抱住慕容复，轻声道：“慕容，你没有失去她。她在你心里，谁也带不走。”

慕容复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

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坚定。

“阿萝，你说得对。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太湖。

“可语嫣的遗体，我还是不能交。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王夫人恨我，恨不得杀了我。语嫣落在她手里，我怕她会把对我和父亲的恨，发泄在语嫣身上。”

阿萝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那怎么办？三天时间，总要有个说法。”

慕容复转过身，望着阿萝，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

“我有一个办法。”

---

慕容复独自来到后山密室，推开石门，跪在寒玉棺前。

王语嫣依然安详地躺着，面容如生。

他让阿碧每天来换花，棺中总是放着一束新鲜的茶花。

现在开的是冬茶花，花瓣洁白如雪，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语嫣，我又来了。”

他握住她的手，冰凉刺骨。

“你娘来了。她要我把你交给她。我不肯，她给了我三天时间。”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棺沿上。

“语嫣，我不想把你交出去。可我也不想跟你娘兵戎相见。她是你娘，她生了你，养了你。你临死前都在维护她，我不能伤害她。”

他抬起头，望着王语嫣的脸，目光温柔。

“我想了一个办法。把你葬在后山的茶花林里，那棵最大的茶花树下。你最喜欢那里，每年春天都去赏花。葬在那里，你就能永远看着茶花，看着太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墓碑上写——慕容王氏语嫣之墓。下面写‘夫慕容复立’。”

他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王语嫣的手背上。

“语嫣，我不是不要你了。我只是觉得，你该入土为安了。寒玉棺虽好，可你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没有茶花香。你不喜欢，对不对？”

密室中只有夜明珠的幽光。

王语嫣不会回答。

可慕容复觉得，她嘴角的那丝微笑，似乎深了一些。

---

深夜，慕容复写了一封信，让包不同送到李青萝那里。

信上只有几行字：

“岳母大人：语嫣的遗体，我不会交。但我会在后山茶花林中为她建墓，让她入土为安。您可以随时来祭奠。燕子坞的归属，我退一步——南面的小码头和渔村归您，北面的参合庄和还施水阁归我。湖面以湖心岛为界，各半。若您答应，三日后在茶花林中相见，共同安葬语嫣。若您不答应，我奉陪到底。慕容复。”

慕容复合上信，交给包不同。

“连夜送去。”

包不同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公子，王夫人会答应吗？”

慕容复摇头：“不知道。可她若还念着语嫣，就会答应。”

包不同领命而去。

慕容复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

腊月十九，快要过去了。

还有两天，就是冬至。

他选在那天安葬王语嫣——

冬至，阴极之至，阳气始生。

他希望语嫣在另一个世界，也能等到阳气始生的那一天。

身后，阿萝的脚步声传来。

她走到他身边，轻轻靠在他肩上。

“慕容大哥，你决定了吗？”

慕容复点头：“决定了。语嫣该走了。”

阿萝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太湖上一片漆黑。

慕容复望着黑暗中的湖面，心中默默地说——

语嫣，再见了。

[作者寄语] 本章 第322章 谈判 来自 万蛊 的《表妹，我需要你助我复国》。竹影藏书阁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持续更新中。